我去新西兰旅行的前一夜,小狼远远地从上海传来信息,说想要一对“真正的毛利人耳环”,“特别男性的,特别粗犷的,特别野性的那种”。
●鲍鱼壳
我的双脚踩在最南端的斯图尔特岛上的那一刻,太阳正在向着地平线滑落。海水一潮又一潮静静地退到很远的地方,将粗糙的沙滩和魁伟的岩石赤裸裸地留在晚霞里。
我从来没有看到过那样多的贝。礁石上、退潮后的沙滩上,一片又一片的贝重重叠叠地咬在一起,墨黑的、深蓝的、土黄的、橄榄绿的。其中最突出的,就是那巴掌大小、外形十分粗糙厚重的一种,紧紧地吸附在岩石上,它就是鲍鱼的贝壳。
“耐心地将外面那层黑粗的表层磨掉,你就会看到一个美丽的七彩世界。”同行者说。我看到各种各样的鲍鱼壳制成的工艺品,或嵌在考究的家具上,或整个地用来做盛甜食的精巧容器,或是手镯,或是项链,当然,也有耳环。切割成各种的形状,长长短短地串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在女孩儿的耳垂上摇晃。阳光一照,反射出七彩。但是,这不是小狼要的,“特别男性的,特别粗犷的,特别是野性”的毛利人耳环。
●绿玉石
乘轮渡过福沃海峡,登上南岛,进入著名的费欧兰国家公园。自古以来,新西兰南岛便是地旷人稀的地方。曾经有寻找羽毛和软玉的毛利人,也曾经有淘金的白人。然而,他们不过都是一些匆匆的过客,并不曾在这里留下永久的足迹。今天的费欧兰,仍然是一片无人居住的原始森林。
费欧兰地区有一种被毛利人视为圣物的绿玉石。山的灵气,海的灵气,天地之间自然的灵气,造就了这种坚硬而又美丽的矿石。早期毛利人开采绿玉主要用来制造武器及工具,后来也有部族将精致出色的绿玉做成胸坠或小佩件,雕刻成或者是象征民族的图腾的鲸,或者是标志力量的怪兽。大都被当成蕴藏着祖先灵气的爱物,一代又一代地传下去。
我走遍了几乎所有的礼品店和工艺品店。然而,南岛只不过是毛利人的船,并不是他们的家。他们来了,取了绿玉,又走了。在那些兜售毛利工艺品的小铺子里,我偶然也能找到绿玉耳环。两片磨得薄薄的绿玉吊在粗糙的金属弯钩上。那绝对不是传统的毛利人的艺术品,只不过是为投众多的旅游者所好,俗不可耐的主廉价礼品之一。
不,那不是小狼想要的“真正毛利人的耳环”。我继续前行。
●柯巴树脂
轮船又驶过了库克海峡,于是踏上了北岛,人烟便骤然地稠密起来。
北岛的北部,有大片的自然森林,被称为“贝壳杉海岸”。当贝壳杉受到损伤时,会分泌出大量的树胶盖住伤口,以保护内部的树干。这种树脂逐渐地凝固硬化形成块状而脱落,被森林覆盖物埋藏在地下。经过上千年的时间,渐渐地变成柯巴树脂化石。
然而,在欧洲人登陆之前,这些美丽的柯巴树脂只是毛利人用来取火、照明、煮食、文身或者咀嚼的材料。那时候,这些树胶遍地皆是,只需把盖在地上的腐吐轻轻除去,便可以得到仿佛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燃料。
早期登陆的欧洲人却很快发现了柯巴树胶更高的贸易价值。他们从毛利人手中购买树胶,整船地运到欧洲出售。柯巴树胶的光泽和纯净很快征服了欧洲市场,成为名噪一时的装饰品和首饰制作原料。随着需求量的不断增加,柯巴树脂的采集快速形成当时新西兰的最大产业。许多毛利人放弃了农牧业的经营,纷纷投入到这桩利润大见效快几乎没有风险的新兴产业之中。
望着加了锁的橱窗里琳琅满目价格不菲的树胶耳环,我犹豫再三。尽管这些树胶曾经与毛利人的命运息息相关,但是,历史上毛利人注意到的只是它的使用价值而非艺术价值。柯巴树胶并不是真正的毛利人的装饰品。不,这不是小狼要的“真正的毛利人的耳环”。
●北岛垂耳鸦
7个星期过去了,我的归期渐渐地逼近了。那一天,满怀着对小狼的歉意,我长久地坐在奥克兰最繁华的街口。男男女女,往往来来,见不到戴耳环的毛利男人。而毛利女人的耳朵上,更多的却是金耳环银耳环亚洲贩来的假珠宝耳环。我怎么也没有找到小狼理想的耳环。
我走进了一座很小的毛利人的博物馆,一张照片吸引了我的目光。
照片上的酋长,有一张毛利人特有的布满深深皱纹的很威严的脸。他的头上插一根粗黑的羽毛,一只耳朵上吊着孤零零的一只耳环,那耳环也是一根羽毛。我读墙上的说明,那原来是一种名叫北岛垂耳鸦的鸟羽毛。一种通体墨黑的鸟,只在尾上抹一线雪白。纤细灵巧的身材,长一对特别肥厚的耳垂。这种鸟类,尾上的羽毛是毛利族长的标记,身上的羽毛被用来制成耳环。这才是“特别男性的,特别粗犷的,特别野性的,真正的毛利人的耳环”!
可是,大约在上一个世纪初叶,过度的杀戮和原始森林面积的减少,造成了北岛垂耳鸦无可奈何的灭绝。而从那个时候开始,毛利酋长的权力威严乃至传统服饰也正渐渐地不再重要起来。百川归海,大势所趋。
真对不起,小狼! |